摘要:本文是特为李东的影展《他乡》而写的评论,引用图片为《他乡》的部分作品。(本文作为博客自留底稿)

乡  归  何  处

——李东《他乡》观感

文/康国生

某些历史轨迹,一如A股的K线,只需一段“新闻联播”的刺激,行情就翻转了。 以“下山进城”闯世界,逆转“上山下乡”闹革命,就是一波轰轰烈烈的“空翻多”行情。期间数以亿计的壮士,放下笔杆犁把,背上铁锤铺盖,“车辚辚,马萧萧”地挺进都城,致使改天换地的GDP大红柱通天塔般扶摇直上,成为世人瞩目的龙图腾新概念。

大捷报是妇孺皆知的,艺术家往往对时代的细节钟情。他们晓得,末梢神经是反射体征的敏感区域,街头的吆喝、灶边的念叨更有生活情味。于是他们走近,去体察“耶娘妻子走相送”的离苦,“恬碎乡心梦不成”的落寞,“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坚守,“巴山夜雨涨秋池”的惆怅——他们说,这是那些大叙事的注脚,是时代的眼神儿。

近四年来,摄影师李东关注的恰是这个大背景中的一些个体。

《他乡》组照,取材于大都市的胡同深处-广州越秀区登峰街的移民家庭或个人。作品采取横向狙击、细胞断层的方式,对新移民的生存状态做了写实并超现实的呈现。以典型环境,互衬环境,人物在环境中的举止及精神状态、身体、服饰特征,人物之间的行为关联等要素,展开了人物内心以及人与社会之间关系的影像叙事,打通了作品从无声的平面,走向三维空间和时间上的多维指向,共鸣于读者内心的经验和情感,发散成现象背后的文化思考。作品力图借助影像语言的特有魅力说话,规避了文字对具体故事的锚固,意在以事物的特殊性概括普遍性,以单一符号的发散性和组图符号间的互补性和锁定性,让叙事收放自如,为观者的思绪划定了驰骋疆域。画面动静结合,群体、个体背景肖像相互呼应,运用冷暖等色调烘托故事情节以及人物心理活动,夹叙夹议中掌控起承转合,起到了形散神聚的效果。

例如那幅挤成蜂窝状的集体宿舍,周遭了无大自然的生息,楼口处形单影只,心与心间的慰藉,仿佛只能以电波为纤索维系。稠密的群居间距变成了世间最遥远的距离,被异化了的现实生活,让“他乡”成为精神的流放地。作品中类似的影像隐喻随处可见,非常耐品。                   

作品以“他乡”为题,诗性而忧郁,游离而牵挂,准确地提炼出了新移民遗失了归属感的身份特征、生活处境和情感矛盾,无法不引发人们对“故乡”的回眸。

国人的“故乡”情节里,除了鲁迅的邻居“圆规”、“闰土”,少不了辘轳、磨盘,纺车,还有余华《活着》里徐福贵与那头耕牛的身影。的确,故乡所有转动的轮子, “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这就是诗人泪光里的祖国。

这次“背井离乡”的大迁徙,无疑是受国际化,消费主义和民族复兴大政方针的感召。透过《他乡》,你看那川流不息的香车,琳琅满目的橱窗,衣着入时的情侣,彻夜撩人的霓虹,状如教堂的民居,还有国际大品牌的招工广告,对于面朝黄土背朝的天农民来说,这些奇观刺激,分明都是邀请函、福音书,何况粮食在全球化影响下,价格不断缩水。于是,山村的小土庙香火冷了。

的确,与“上山下乡”不同,在 “新教徒”们揣上馍馍上路的前夜,绝对未经工作组的动员,一切都是自愿的。

可是,他乡丰满的大厦阴影下,蜗居打拼的现实是潮湿和骨感的。社会把关于他们的一切需求都放心地交给了市场。高消费的城市生活,处处需要节俭,廉租房是不敢想的梦。然而,这并未销蚀尽他们的信心与坚守,因为他们手上的老茧比混凝土坚硬,脊柱虽被压弯了,脊梁依旧坚挺。对于进城,谁都知道他们的起跑线在最远那节上,但他们认了。他们不晓得自己的身份是由历史和文化构建的,在维护自身权益上不想给政府添麻烦。在风云莫测的市场中,他们只能依靠夜以继日地枯燥劳作与通胀赛跑、攒集让生活发生质变的财富。

对于第一代打工者来说,子女的融入是最大心愿。但故乡有放不下的老人,将来,是告老还乡还是终老他乡,是个两难抉择。

当然,淘到金的,可以光鲜地化蝶,去留随意。衣锦还乡,不过是走走过场。

经营惨淡的,他乡高昂的房价、就学、就业、医疗、养老等天文数目的开销,都是一座座难以攀爬的雪山。想来劳苦半生,他乡的床榻似在空中。月光惨白,蝉噪五更,故园荒芜,树碧无情,乡归何处,迷茫都写在脸上。此时的失意者是否发出了这样的慨叹:“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已故农民工徐立志的“他们问我/你为什么老是一个人发呆/我说我没发呆/我在畅想未来”仿佛是《他乡》中一游子伫立在BRT车站以及床头独自发呆那些图片的最好注释。堂前弄口,孩子们以红领巾蒙着双眼摸索方向的隐喻语言,又是对《他乡》主题的艺术提炼与升华。  

近几年来,经济下行,弱势公司的关门几乎成了常态,就业门路雪上加霜,无疑地平添了新移民的乡愁。结合自身体验,读者不难感受到作品的刺点所在。

在这块土地上,与民工潮结伴而生的是那些涌向海外的高大上移民,二者构成了同一奔梦路上的两座里程碑,只是它们的间距已经恍若隔世。三十年前,他们是否以知青和农民的身份在同一座窑洞里裹着同一床破被看过同一本《金光大道》也未可知。

历史上的大迁徙,无论源于战乱、饥饿还是运动,每一次人潮涌动,都是悲欢离合的《命运》与《悲怆》。它像三棱镜,折射出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和人性等层面的七色光谱。《他乡》,恰是这光谱的一段截图,浸染着浓郁的人文情愫。她促使我们凝视和沉思,同时也在期盼着这样一个理想:无论东奔西走,都能宾至如归。(2015.2.28.沈阳.)


李东:《他乡》主题摄影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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